莫斯科的秋风萧瑟,却吹不散那份熟悉的深色西装所承载的沉稳。年届八旬的根纳季·久加诺夫,依然是俄罗斯联邦共产党(俄共)政治版图上不可或缺的中心点。他穿梭于党代会会场与杜马议会走廊,那份笃定与节奏感从未改变——与年轻党员握手、交谈,或重重地拍一拍后辈的肩。
时间定格在2025年:7月6日,他在党代会上再次以无可争议的姿态蝉联俄共主席之位;仅仅两个月后,9月18日,他即刻会晤普京,聚焦议会协作与当前国家议程。他的日程表如同精密的齿轮,从不停歇:5月1日国际劳动节,他掷地有声地提议恢复伏尔加格勒的“斯大林格勒”旧名,强调那不仅是地标的更迭,更是对历史记忆的重塑与点亮。到了10月4日,远在南高加索的格鲁吉亚统一共产党向他与俄共致以谢意,提及当地局势比九十年代更为严峻,迫切期盼俄格间外交关系的重建。对外部,俄共持续与其他左翼力量保持紧密沟通;对内,久加诺夫的基调一贯而清晰:稳固民生根基,强化国家力量。他在这条线上行走了数十年,自冷战终结伊始,直至今日,勾勒出一条首尾相连、绵延不绝的政治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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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派左翼的坚韧:选举寒暑中的底色
俄共虽非执政党,却能在国家杜马中稳占一席之地,这股生命力源自老派左翼力量那恒定而不可撼动的支持。城市边缘的产业工人社区和庞大的退休者群体,构成了其最坚实的票仓基石。
展开剩余91%久加诺夫的总统选举战绩,宛如刻在历史墙壁上的等高线,记录着俄国政治生态的潮起潮落:1996年首次挑战叶利钦,位居次席;2000年与初出茅庐的普京对垒,再次屈居第二;2004年连任挑战,得票略有下滑;2008年面对梅德韦杰夫,成绩保持稳定;2012年第四次参选,仍以超过17%的选票稳居第二;直至2018年,得票率降至11.8%。2024年,俄共转而推举尼古拉·哈里托诺夫出战,最终斩获4.3%。
这些数字的起伏背后,是宏大政治环境的变迁:叶利钦时代的经济“休克疗法”与失控的私有化,为俄共留下了巨大的批判空间;而普京时代推行的国家稳定与集中动员,压缩了在野党问鼎权力的可能,却也为久加诺夫开辟了另一条路径——成为一个稳定且具有建设性的批评者,提供政策方案的坚定提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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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形态的锻造:宣传系统出身的职业心性
久加诺夫的政治生涯,并非始于街头的革命号角,而是铺陈于教室的粉笔灰与党务秘书处的卷宗之间。他生于1944年,奥廖尔州一乡村教师家庭,1961年便踏上中学讲台。深造后,1964至1967年服役,期间接触了辐射化学与生物情报领域。退伍后,他迅速进入工会与共青团体系,从最基层的书记职位稳步晋升。
七十年代,他在苏共市委员会担任主管党务与宣传的书记,将党的声音视为绝对核心。八十年代初,他升任州委宣传部长,核心职责便是审视媒体的每一篇稿件,确保党的意识形态“不偏航”。1983年,他调入苏共中央宣传部担任局长;1989年,更进一步,出任意识形态部副部长,专注于民族问题研究。
在苏联解体的前后,宣传系统的干部群体被外界冠以“意识形态职业者”的标签,久加诺夫正是这一路径的典型代表:他深刻理解文件与口号背后的结构逻辑,精通如何在组织动员与舆论引导之间拿捏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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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与契机:休克疗法后的街头呐喊与选票耕耘
1993年的“白宫枪声”,将久加诺夫推向了俄罗斯政治的聚光灯下。那一年,叶利钦与议会的冲突达到白热化,坦克炮轰议会大厦,俄罗斯政体经历了剧烈洗牌。正是在此时,俄共重组工作进入正轨,久加诺夫被推选为主席。
他立即投身于街头动员,印发传单,召集集会,矛头直指“休克疗法”——那种以快速私有化和价格自由化为核心的激进改革。事实很快展现其残酷:国民生产总值(GDP)短期内近乎腰斩,工厂倒闭潮席卷全国,恶性通货膨胀吞噬储蓄,无数家庭陷入赤贫。俄共借此契机,在选举中迅速站稳了脚跟。他与叶利钦、后来的普京之间进行的隔空辩论,因社会创伤的切肤之痛而获得了广泛听众。
这类政治时刻,伴随着制度性的知识普及:休克疗法基于新自由主义的“阵痛换效率”逻辑,旨在迅速搭建市场机制,但对社会保障体系和既有产业链的冲击,远比设计者预期的更为剧烈。久加诺夫的反对,不仅是意识形态的坚守,更是对社会承受能力深刻洞察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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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时动员:从议会席位到前线的双轨行动
时间快进至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久加诺夫与俄共立场明确,将这次行动定性为一场“反纳粹任务”。他展现出的角色远非仅仅是议会中的演说家,更是一名积极的行动派:他组织了多达127支人道主义救援车队奔赴顿巴斯地区,并协调安排了18,000名儿童疏散至莫斯科周边安置;党员们化身志愿者,穿梭于前线后勤与物资运输之间。
在公开集会上,他猛烈抨击西方的经济制裁,认为其加剧了国内经济的紧缩,迫使俄罗斯必须进行内部结构性调整。这些实实在在的行动,在党内被视为“政治影响力与社会动员并重”的典范。
一年后,2023年1月,他在接受《自由新闻》采访时措辞更为尖锐:“若不转向社会主义道路,不将乌克兰从所谓的新纳粹势力手中解放出来,俄罗斯将无法走出困境。”他将此次军事行动比作二战时期红军推进并解救基辅的战役,强调这并非领土扩张,而是“从班德拉分子的手中解救人民”。在他的叙事框架中,2014年克里米亚事件后的安全焦虑与历史记忆交织,阿佐夫营等极右翼武装被纳入了法西斯主义历史延续的链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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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翼“家门”内外的分歧声浪
然而,这种强硬的统一战线并非党内毫无异议。尽管久加诺夫掌握主流话语权,俄共内部,尤其是青年一代中,已开始出现裂痕。2024年11月7日,诺夫哥罗德的共产主义者团体发生分裂,部分成员打出反战标语,诸如“没有战争,只有阶级战争”的口号在小范围圈子内悄然流传。
在外部,乌克兰共产党已被禁,只能转入地下活动,俄共则将其视为“兄弟党”并给予公开声援。久加诺夫在议会层面的动作保持稳定推进:早在2022年4月,他就呼吁严厉打击纳粹势力;到2023年,他持续强调捍卫反法西斯主义的历史遗产。对外部冲突,俄共的主流话语是“国家安全与历史正义的结合”;而对内部分歧,则在于对“反战优先”与“反法西斯优先”的价值排序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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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回音:共产主义者的跨界互通
久加诺夫与周边左翼组织的往来,继承了跨党际合作的传统。2025年8月17日,他致函平壤,赞扬朝鲜对俄罗斯在乌克兰行动的支持,并强调加强两国关系构建的紧迫性。10月4日,格鲁吉亚统一共产党发函致谢,着重指出国内政治与社会困局,恳请恢复与俄罗斯的外交渠道。
俄共将此类互动视为“国际左翼协调”的实际操作:交流立场是基础,建立物资与舆论上的互助网络才是核心。这与他在国内大力倡导的“人民企业”“合作社”“国有企业主导”的经济构想相互呼应——对外是政治层面的信息互通,对内则是对经济体制的再设计与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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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中心的往来与张力
久加诺夫与克里姆林宫的关系,呈现出一种微妙的“竞争中的沟通”模式。2024年6月27日,他与普京会面,重点协商了议会事务与政策协同;同年10月24日,他在杜马发言时,盛赞金砖喀山峰会是地缘政治的重大胜利,宣称俄罗斯在多极世界格局中已“占据上风”。
这种措辞与执政团队的对外叙事高度契合,折射出在关键的国家议题上,在野党与当局达成了“同频共振”。然而,在核心经济路线上,他依然坚持老派左翼的结构性方案——这与政府倾向于市场与国家混合管理的框架存在明显差异,恰恰为公共舆论场保留了一片可供深入讨论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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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乡村教室到中央核心的蜕变
回顾早期的关键转折点:1991年苏联解体,久加诺夫迅速入主俄共核心,担任中央政治局委员兼书记;1992年,他兼任俄罗斯人民爱国力量委员会主席,深度参与全国代表大会的筹备与协调。这些关键平台,完成了他从“宣传系统干部”向“政党领袖”的角色转型。
此后,他著作等身,2006年出版的《俄罗斯社会主义评析》,系统阐述了“俄罗斯式社会主义”的构想——将爱国主义与集体经济模式相结合,以国有企业为核心驱动力,着重保障民生分配,并坚决反对寡头垄断。在他看来,这并非简单退回苏联时期的全面计划经济,而是通过福利的扩张与公共部门的重塑,抵御外部资本的侵蚀与内部寡头的坐大。他时常援引古训“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强调在国家安全与社会结构之间,必须开辟一条让绝大多数民众享有尊严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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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的补充:俄罗斯的选举与在野党的职责
在俄罗斯的政党体制下,杜马作为联邦立法机构,虽由执政党主导,但各在野党绝非可有可无。俄共的主要功能,在于议程设置和民生议题的持续批判:推动提高最低工资、扩大医疗保障覆盖面、坚决支持国有企业在关键领域的主导地位。
这些主张最终被久加诺夫固化为政治纲领,2023年他在访谈中提出了著名的“三步走”战略:第一步,确保乌克兰战场的胜利,完成“反纳粹”任务;第二步,推出“新发展计划”,以“十二步”构建小康社会,包括最低工资翻倍、全民医疗普及、扶持国有企业、推行合作社让工人参与管理、提交预算草案至杜马、减少对西方的依赖;第三步,整合所有左翼力量,联合竞选并强化社会动员。这套路线图,既是政策清单,也是一套严谨的组织策略,提醒着人们:在野党的影响力,绝非仅止于投票日的名字,更在于平日里将方案落实、将人才激活的组织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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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之外的经济脉络
久加诺夫的论述习惯于将战事与经济议题并置讨论。自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休克疗法”以降,他始终强调私有化带来的恶果——产业链的断裂与社会保障体系的空心化。进入普京时代,能源出口一度稳住了经济大盘,但制裁的来袭,则暴露了其对外部依赖的结构性短板,企业融资与供应链承受巨大压力。
他借此机会强化“社会主义转向”的必要性:并非回归全面的计划经济,而是强调“增加福利、管控巨型企业、防范寡头掠夺”。这些论调在工厂车间与社区菜场附近,更容易产生共鸣,因为它直接触及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核心。尽管2018年后他的个人得票有所下滑,但俄共仍将议题的主导权视为衡量其“真实影响力”的关键标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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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面制裁:外部压力下的内部调适
政治立场带来了显而易见的外部压力。2025年4月,英国外交部宣布对其施加制裁,理由是其作为杜马成员对政府政策的支持;此前,新西兰也已采取类似行动。俄共内部对制裁的反应保持着克制:视之为西方长期施压的延续。
久加诺夫本人并未因此打乱既定行程,他继续出席会议与集会,维持党务运转。他将制裁视为一场长期博弈的组成部分,强调必须通过国内的结构性调整来实现“去脆弱化”,包括产业替代和财政资源的战略倾斜。这种看似朴素的应对方式,却对俄共的支持者具有极强的解释力:民众对家庭账单的焦虑,需要看得见的政策稳定来对冲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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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向比较:与叶利钦、普京的时代对位
若将久加诺夫置于俄罗斯近三十年的时间轴上,他始终站在叶利钦与普京的两端。在叶利钦时代,他对“休克疗法”的强力批判构成了俄共的党派品牌;而在普京时代,他在国家主权与反西方干预等议题上与执政叙事产生交集,但在经济组织原则与社会分配正义上,他坚守了左翼的立场差异。
他数次竞选均位列第二,这表明他并非边缘人物,而是一个长期在“可见的第二梯队”中发声的关键人物。他的策略重心并不在于一蹴而就地夺取最高权力,而是通过稳固的组织基础与明确的议题设置,确保自己在议会殿堂和公共舆论场中拥有固定的席位和发声的麦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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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节中的心境与场景再现
久加诺夫的叙述中,历史的类比无处不在。谈及乌克兰局势,他将当前的行动嵌入二战的宏大坐标系,将班德拉与阿佐夫营视为法西斯主义的延续,将“解放”与“反法西斯”编织进同一逻辑线索。谈及经济,他强调合作社与“人民企业”的积极参与,试图在庞大的国有资产与普通民众之间架设一座沟通的桥梁。
2022年至2023年间,一系列的集会与访谈背后,是党员在前线进行后勤劳作的场景,是救援车队在冰雪中穿行的画面。127支车队和18,000名儿童的迁徙,绝非抽象数字,它们为政党的意识形态叙事提供了可触摸、可感知的物质基础,让抽象的理念回归具体的人与物。正如古人所言:“礼失求诸野”,在高压的国际政治环境下,他试图将理念重新锚定在寻常巷陌——关注工资、医疗、住房与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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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顾与前行:不变的航道
他的政治航程起始于很早的节点:1991年苏联解体伊始,便进入核心层,担任中央政治局委员与书记;1992年兼任俄罗斯人民爱国力量委员会主席;1993年,他领导俄共走出了历史的暴风雨,成为主席。此后,他与政府既有对话亦有竞争;支持金砖国家驱动的多极化叙事,同时毫不留情地批判国内遗留的私有化弊端;倡导反纳粹立场与解放乌克兰行动,同时必须应对党内青年对战争的异议。
他著书立说、深入基层、在杜马建言,与海外左翼互致函件;他会见普京,也被英国与新西兰制裁。在这些纵横交错的轨道上,久加诺夫构建了一个清晰而持久的政治人格:坚定不移、老派坚守、强调组织建设与救援行动,并始终探寻社会主义在当代俄罗斯的现实应用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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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义与沉淀
对于许多俄罗斯民众而言,俄共不仅是历史记忆的容器,更是现实议题的积极提出者。久加诺夫的政治生命得以延长,并非仰仗意外的选举奇迹,而在于其可持续的倡议能力与稳健的组织网络。他持续将战争、经济与社会福利议题编织于同一张战略棋盘之上,试图通过“十二步计划”和左翼联盟,为在野党争取到一个结构性的立足点。
无论是要求在议会中打击纳粹,还是提议恢复“斯大林格勒”之名,他都将深厚的情感诉求与具体政策目标紧密捆绑——历史的动员与现实的分配,相互支撑。
在俄共的党内走廊上,新老面孔交错而过。有人背负着宣传材料,有人正忙着协调志愿者车队。久加诺夫或站或坐,翻阅文件时,手指依然稳健有力。他深知,时代的巨浪方向不由个人决定,但个人可以选择如何立于风中。他选择的,是一条不断重复却从未停歇的路线:反对私有化冲击、强调国家主权、支持反纳粹行动、推进福利体系与国有经济、整合左翼力量。世事如潮水般涌动,而他的政治叙事,便如同一块坚韧的礁石;即便潮水退去,他依然矗立在那里。"
发布于:江西省